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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前面就是复堰关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富贵人家管事打扮的人在前面驾着马车,转头对车里人道。
马车里被唤作老爷的人掀开车帘,一张看起来沧桑忧郁的英俊脸庞和他的马车衣着显得非常不搭调。
“就在这里停下吧,长生。”他的声音十分低沉,略带几丝暗哑。
“是,老爷。”
中年男子下了马车,略微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裳,“长生,你把马车赶到路边,然后在车上休息吧,我一个人去走一走。”
长生有些不放心,“老爷,还是让奴才跟着您吧。”
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自己一个人朝前方走去。
很快他便走到了复堰关下,看着那和从前一样坚固古朴的城墙,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如今天下一统,复堰关也失去了战略上的意义,一些附近的居民在这里进进出出,都在为了生活而奔忙,并没有几个人停下脚步注意到这个衣着和他们非常不一样的中年男子。
“伯伯,你要找人呀?”中年男子刚打算走,一个大约八九岁的小女孩走到他身边仰着头好奇地问道。
他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孙子大一点点的小女孩,沧桑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一丝微笑。
“小姑娘,你家是不是就住在复堰关呀?”中年男子和蔼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脑袋。
“嗯。”小姑娘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听过李遖笙的故事?”他这样问着,其实心里也清楚,小女孩儿年纪太小,遖笙的故事已经太过久远,如何还能让小孩子们都知道。
“伯伯说的是那位女将军?”小女孩儿的回答给了他天大的惊喜。
“孩子,你听说过她?”
“嗯嗯,我爷爷给我讲过她的故事,说她是云州明珠,是难得的女中豪杰呢!”小女孩背书一样地说道。
中年男子知道小女孩儿其实并不是真的对李遖笙的故事感兴趣,不过这也足以让他欣喜。
小女孩儿见他不再说话,笑眯眯道:“伯伯,那我回家了。”说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他直到小女孩儿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了复堰关。
复堰关往南不到两里便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大槐树,中年男子慢慢走到大树下,一提气便飞身上了大树,他静静地躺在大树上,思绪渐渐纷飞……
“小姐,这次您可是为咱们东齐国立了大功,大将军一定会把您的功劳上报朝廷,小姐马上就是名副其实的女将军了。”一个身着鹅黄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兴高采烈地笑道。
“结绿别胡说,小姐是大家闺秀,将来还要嫁人的,哪里稀罕做什么女将军,倒是这次随陛下亲征有好些个俊秀的世家公子,小姐可要好好挑一位出众的姑爷呢!”另一个绯色衣裙的丫鬟半教训半打趣道。
“结绿,你听你青萍姐姐这是恨嫁了,那些京城里弱鸡似的世家公子,本小姐才看不上呢,哈哈……”一阵清脆悦耳的笑声把河边大槐树上正睡觉的年轻公子惊醒。
“谁说京城里的公子都是弱鸡,小丫头不自量力!”树上的公子一看这小姐长得标志纤细,压根儿没觉得她能有多大本事。
“哟,这是哪儿来的小白脸子,敢小看咱们家小姐,你知道我们小姐是谁么?”结绿仰头看着树上的公子不屑道。
“有本事便和咱们小姐比试一场。”青萍更不示弱,直接挑衅道。
那公子直接飞身下了树,顺势拔出腰间的佩剑。地上的那位小姐出手更加果断狠辣,两人瞬时便打了起来。
他们都未曾想到,两人之间从此便开启了一段缘分……
……
“修元,你真的愿意和我在军营里举行婚礼,不怕回到京城里被你父母训斥?”李遖笙歪着头笑问尹修元,眉梢眼角全是女孩儿家有了心上人的甜蜜。
“遖笙,我巴不得早点儿把你娶到手,你看军中多少人希望这个婚礼是为他们举行的呢,我的遖笙这样优秀聪颖,这样美貌能干,父亲母亲也一定会喜欢你,如何还会责怪我。”尹修元笃定道。
“修元,你对我真好。”
婚礼如期举行,东齐国承瑞帝亲自主婚,一干重臣和将军们全做了这一场特殊婚礼的见证人。
新婚是甜蜜的,战事也即将结束,尹修元也即将带着他心爱的新婚小妻子回京,小夫妻俩一刻都不愿意分开,满心都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全然没有想过等待他们的会是那样的风雨……
“老大,你就应下了吧……爹爹也是无奈……”老镇国公生平第一次在自己儿子面前低头。
“不,我绝不同意,我在岳父大人面前保证过一辈子都对遖笙好,父亲不要逼孩儿。”尹修元回答得斩钉截铁。
“老大,为父不是逼你,让你娶那赵家小姐为平妻,可没让你去喜欢她对她好,娶了她你一样可以和媳妇好好过日子,这根本是两回事。”
“在我看来就是一回事!父亲,哪怕您不让我当这个世子我也绝不同意。”
老镇国公噗通跪在了儿子身前,一向孝顺的尹修元完全懵了。
“修元……”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女声,父子俩同时看了过去,只见李遖笙俏生生地站在了书房门口。
从此镇国公世子多了一位平妻,世子夫人依旧温婉地笑着,依旧努力地适应着京城高门贵胄的生活,只是那府里永远四方的天,如何能比得上故乡云州辽阔湛蓝的天空……她那双美丽的眸子中笑意再也不达眼底。
尹修元做到了,赵氏进门半年,他从未和赵氏讲过一句话,更不用说到赵氏房中过夜,直到那一日……
尹修元脸色从未有过的苍白,然而比脸色更加苍白的是他那颗已经支离破碎的心,他跌跌撞撞从赵氏的院子里跑出来,却怎么也不敢再回到他和李遖笙的屋子。他根本不敢想象,遖笙要是知道了一切……
然而他错了,遖笙没有哭,没有闹,安静得让人几乎觉察不到她的存在,只是依旧把她手中的事务处理得愈加完美,让挑剔的国公夫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一个多月后,一个让李遖笙彻底把他摒弃在心门外的消息传了出来,赵氏怀孕了……
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自然是高兴的,子嗣的传承在他们看来比儿子心里那点儿女之情重要百倍,何况李遖笙的肚子没有半点动静。
当年的尹修元年轻气盛,是个没有受过挫折的年轻贵公子,他对自己的妻子的确是爱到骨子里,可面对冷若冰霜的妻子,他选择了逃避。
渐渐他性格中的缺陷暴露出来了,妻子的冷淡,赵氏的得意……一切都让他无所适从,甚至有那么一段日子,他从不敢回国公府内院,日间随父亲在衙门里行走,晚间便一个人留在外院书房。年轻人心情不好便喜欢借酒消愁,那段日子,尹修元憔悴了不少。
日子久了,别人不说,单单国公夫人便心疼不已,对李遖笙也有了不小的怨念,她亲自挑了几个美貌丫头送到外院书房,美其名曰照顾世子爷起居,实际上谁会不明白这样的用意。
暖床丫头的职责就是爬床,何况这是被老夫人指使来专职爬床的,手段自然是足够多,一个半醉的世子爷和几个虎视眈眈的丫头,结果可想而知。
又过了几个月,赵氏一举得男,阖府上下除了世子夫妇,全都一片欢腾,平妻的儿子勉强也算是嫡子,国公爷和国公夫人这便有了嫡长孙。
紧接着,专职爬床的丫头中,又有人爬出了结果。
李遖笙渐渐陷入了迷茫,对这样几乎与世隔绝,毫无生机的生活几乎绝望。
看着赵氏怀里那粉团儿一样的宝宝,看着小妾为了讨好她常常带到她面前那可爱的男孩儿,她对孩子的渴望几近疯魔。
她是一个地道的古代女性,虽然也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比许多男子更有才华,可骨子里三纲五常的思想依旧根深蒂固,在她看来,这辈子想要有个肉乎乎的乖宝宝,只有一条路……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和好了,这对镇国公府而言是一个利好的消息,毕竟家和万事兴。
对尹修元来说更是如此,本来就是他深爱的妻子,加上深深的愧疚,如今愿意再次接纳他,让他欣喜若狂。
沉醉在胜似新婚的甜蜜中的世子爷,哪里还感觉得出妻子和以前的不同。
李遖笙是真的变了,她的目的就是要个孩子,其他东西她早已不在乎,更加不会去追求,镇国公府世子爷后院中渐渐妻妾和睦,赵氏和李遖笙先后有了身孕。
自从怀上了孩子,李遖笙仿佛生活都有了盼头,脸上整日荡漾着幸福,可她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宫里的太医来看过无数次,都认为她最好不要留下这个孩子,因为他们也无法保证世子夫人能不能顺利生产。
尹修元犹豫了,他知道遖笙有多么渴望这个孩子,他也一样渴望,然而,和遖笙的生命比起来,孩子……
他思虑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放弃这个孩儿,可他的话尚未开口,遖笙那如同母兽护着小兽一般的眼神,让他彻底投降。
赵氏这样的女人就像是天生用来生儿子的,又是顺产,又是男孩儿,甚至尹修元在衙门得到她快生的消息便赶回府,都没能赶上老三的降生。
对李遖笙而言,生孩子却真的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要不是一位不知名的人送来的灵丹妙药,李遖笙不会有机会见到她那可爱漂亮懂事的宝宝。
做了母亲的李遖笙整个人气质变得更加平和,比任何一位京中高门出身的大家夫人更加温和婉约,这样的她无疑具有另一种动人的魅力,连府里不是她所出的三个男孩儿也愿意整日和她在一起。
尤其是赵氏所出的长子尹攸启,除了晚间回自己的屋子睡觉,几乎和李遖笙形影不离。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真的是越来越弱了,她大口吞咽着以前从来不屑一顾的汤药,只要能让她多活哪怕几年,能够让她看着她的孩儿在这世间顶天立地哪怕一日,她愿意付出所有。
这一切,她甚至没有向她的枕边人透露过半个字,尹修元见她喝药,她只是淡然地笑道,生宁哥儿是难产,亏了身子,太医们让好好调理。
尹修元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可在他心目中唯有老四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孩儿。
每天回府最高兴的便是那小小的孩儿迈着短腿朝自己走来,逼着自己不停地换新故事,而这样温暖幸福的时刻,如何少得了美貌温柔的妻子甜蜜的微笑……
如果不是李遖笙的手札,本来他们的一生或许就会这样平淡地到老,到死……
两岁半的尹攸宁开始学认字了,聪明异常的他很快学会了许多字,男孩儿都是调皮捣蛋的,即使看起来可爱懂事的他也不例外。
李遖笙的手札就这样被小小的尹攸宁翻了出来,凭空出现在了尹修元的面前。
这份手札让已经是六个男孩儿父亲的尹修元无地自容,原来,他那温婉端庄的夫人心里竟然有这许多的委屈无奈,原来她早已经不再爱他,或着说是不敢再爱不愿意再爱了。
这怎么可以,没有了遖笙的爱,他尹修元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他第一次明白了遖笙要的究竟是什么。
从此尹修元一心一意如履薄冰般地对待他和李遖笙之间的爱情。遖笙依旧温婉,依旧贤良淑德不与那些侍妾们计较,可她也发现了尹修元的变化,他再也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妾室的院子。
可伤害就是伤害,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发自内心的原谅,不是所有的爱情都能够重来,遖笙早已凉透的心,还能被尹修元焐热么……
尹修元显然已经没有太多的奢望,只要遖笙还愿意和他在一起,不再故作贤良让他去寻别的妾室,遖笙爱不爱他已经不重要,他会全心全意对待她,对待这份感情。
两人之间似乎又找回了新婚时的甜蜜,遖笙的脸上又开始有了那纯澈的笑容。
“遖笙,要是咱们能有一个软软的小女儿该多好。”
“修元,宁哥儿不好么?”
“当然好,我们的宁哥儿是世上最优秀最懂事的男孩儿,可是他将来是要顶立门户的,我们不能太过溺爱他,女儿就不同了,咱们可以让她快快活活,想怎么宠便怎么宠,遖笙,要是咱们有一个女儿,一定和你长得一样美……”
遖笙的眼神黯淡了,太医的话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可她又何尝不想要一个乖巧的女儿,就算是男孩儿也好,宁哥儿太孤单了,需要有个玩伴,有个羁绊。
尹修元以为妻子想起了上次生育吃过的苦头,赶紧小心道:“遖笙,咱们有宁哥儿就足够了,他将来一定会是东齐最有出息最优秀的男子汉。”
遖笙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甜蜜地度过。
“修元,今日我在睿亲王府见到长公主殿下的女儿了,小公主今日洗三,她长得真好看。我们很快也会有那样可爱的女儿。”李遖笙轻轻抚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眼中全是甜蜜。
“遖笙,你……有了?”
“嗯。”李遖笙有几分羞涩地点点头。
谁也没料到,女儿诞生那一日,便是母女二人殒命之时……
太医院院正张老太医的话如同一记炸雷把已经是镇国公的尹修元彻底击垮。
——国公爷呀,你是有多缺孩子?国公夫人的身子早已不适合生养,你这是要她的命!
树上的中年男子也似乎再次被这话惊醒,慢慢睁开了那双泪意朦胧的眼眸。
恭亲王最后的话再次在他脑海中回旋。
——她剩下的那半条命是怎么没的?
遖笙,要是你没有遇到我,没有嫁给我,如今是不是儿孙满堂,依旧在享受着天伦之乐。
我多傻呀,总以为我做了那些伤害你的事情后,你不会再爱我,不会再接受我这个无能窝囊的男人,可直到你走了我才明白,要不是因为爱,你怎会再一次冒着生命危险给我生一个心心念念的女儿……
遖笙,在儿子儿媳身上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相爱、相知、相惜、相守,咱们有了一个最好的儿媳,便是那位你曾经喜欢过夸赞过的小公主。
我们有孙子了,他和宁哥儿小时候一样聪明懂事,还有了一个和你一样好看活泼的小孙女,我尹修元也算此生无憾了。
遖笙,都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
曾经我想过咱们死后一定不要过桥,不要喝汤,那样我们来世还能再相爱,再也不会因为种种无奈错失了那样多的美好。
如今我不再奢望,我这样懦弱的男子本就配不上你那样如雪莲般纯净,如阳光般耀眼的女孩儿。
所以,你一定记得要过桥,要喝汤,来生再也不要记得我,一定要找一位如咱们宁哥儿一样的好男儿。
至于我……
我只愿化作一阵清风,能够淡淡拂过你的眉梢眼角……
我只愿化作一只彩蝶,能够轻轻停在你的裙裾发间……
我只愿能守护着你的幸福,仰望着你的微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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